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胥山村归大桥镇管辖。曾在大桥镇任职的张建华带着我们走到一处遗迹前,指着几块露出地面的嶙峋峭石说,这里就是当年伍子胥练兵磨剑的地方。接着,他又指着毗邻的一个巨大的水潭说,那儿是胥山主峰,胥山的命名是为纪念伍子胥。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,因嘉兴北部河道护岸石头不够,遂采胥山石弥补。如今,只剩下一些山基,零星分布在村庄一隅。曾经担任胥山村党支部书记的老吴证实了张建华的说法,老吴的父亲是当年胥山石料场场长,在一次采石爆破中殉职。
一望无边的嘉禾平原,曾经有过的一处突兀石山,从此消失在原野与天空之间。

不过,伍子胥曾经在此,即使只留下几块石头,也是一处不可多得的史迹。嘉兴是善于挖掘历史的,他们把吴根越角的每一处都从千年时光缝隙中淘出来,胥山又怎么可能错过。于是,我们看到了粉墙黛瓦的江南村庄在胥山,以“掼牛”为代表的非遗也在胥山复活。而以《开天辟地》《历史转折中的邓小平》《红船》等影视作品著称的黄亚洲,也应邀入驻胥山,担任文艺村长,并且建起一座影视文学园,胥山也因此成为远近闻名的编剧村。总之,在胥山,文学的气息弥漫在每一株楝树下,村庄的屋顶上,一到用餐时分,都会散发出烟火人间的味道。
作家王蒙来到了胥山。作家陈建功也带着长篇非虚构新作《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》来到胥山。一时,胥山成为一座让中国文坛瞩目的文学乡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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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起陈建功,我的思绪就回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。他的短篇小说《丹凤眼》《飘逝的花头巾》是我初学写作的范本,读过至少五遍以上。接着是他的中篇小说《前科》《找乐》《鬈毛》等。我对陈建功小说入迷,还另有一个原因,他曾在京西煤矿工作十年,与我的电力工人身份有过重合,有那么几年时间,国家对能源实行大部制管理,煤炭石油和电力统一由能源部管理。所以陈建功写的煤矿工人,符合我笔下想要表达的底层人物形象。而他在28岁考上北京大学,从一个矿工成长为中国作协副主席、书记处书记、全国政协常委,堪称传奇。当年我和爱好写作的伙伴们聊天时,也是作为一则文坛奇闻在讲的。
所以,听闻陈建功要来胥山,我自然不肯错过,起个大早,从居住地驱车140公里抵达胥山村。离座谈交流时间尚早,我在村里转了一圈,几株苦楝树在晨光下,与粉墙相映,有典型的江南特色。在一处足球场大小的草地前,我看到一艘红船模型,我知道,这里就是长篇小说与电影剧本《红船》作者黄亚洲的影视文学园了。

上二楼,陈建功和黄亚洲正在用早餐。建功老师说,你吃早餐没,要不,我们一起吃点?我告诉建功老师,我吃了早餐赶路,这会不饿。于是,我们就聊了起来。我说,建功老师早期作品,我几乎都读过。我从背包里取出一本1993年版的《前科》,收录了他的四部中篇小说。为了找这本书,我在书房里几乎把所有书架都翻遍了。我又说到散文集《我和父亲之间》。建功老师年少时,曾被父亲痛揍一顿,当我把这个细节告诉建功老师时,正在给我签名的他,抬头会心一笑。而这一顿痛揍,也让陈建功自问,是不是自此变成了一个敏感、内向的人。但他清楚,自己爱父亲,父亲也爱儿子。
我带去四本书,除了《前科》与《我和父亲之间》,还有《陈建功小说》与新出版的《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》。其实,我刚拿到《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》时,是稍稍有点诧异的,翻开扉页,方知,书名来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一个人物的告白,他说,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。在我们干净的时候,倒无需关注。因为我们干净的时候,是人皆赐爱的。
但即便如此,我也以为这是一部长篇小说,其实,这是一部长篇非虚构,书写了陈建功在京西煤矿的十年。

这显然是一部非常好看的书。这是我2026年读完的第一部书,并且很仔细地读完了,也划了好多条线,许多细节给我留下深刻印象。在早餐时间,我已经迫切地要跟建功老师讨论。比如当年红得发紫的作家浩然两次给他寄照片,让陈建功十分诧异,因为他并没有向浩然索取照片。后来才知道,是建功老师的一位邻居孩子宏泰配资,以建功之名给浩然写信索要照片。再比如,陈建在矿下被矿车撞了腰,很严重。他在住院时与病友李满融的对话,可真是太有趣太有生活了:
“陈儿,你觉得你那下面怎么样?”这是李满融问陈建功。陈建功听了先是一愣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,说,我这腿天天疼死了,谁还有心思想那个?李满融说,我不是那意思,是问你每天早起憋着尿那会,硬不?
李满融这段话,被陈建功称之为“李满融之问”。
住院期间,陈建功在山西插队当农民的女友来看他。她倒也没关注过“李满融之问”。
某一天,陈建功清晨醒来,病房里只剩下李满融和自己时,陈建功指了指被窝,跟李满融说:李叔,告诉你啊,今儿早起,有感觉了啊。李满融听了大笑,说好好好,我看你那媳妇真是挺漂亮的,你是要废了,那可瞎了。
这个细节,我读着读着,忍俊不禁,自个笑了起来。这要是换成我,可不敢这么写啊。
在书中,陈建功对“组织”的解释,也让我眼前一亮:“组织”是什么?它是一个庞大而神秘的存在。它气势如虹,无所不包,又明察秋毫,无处不在。
这个解释,算得上是“组织”名词解释的天花板了,简直可进《辞海》了。“组织”可不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无形,实际如一张大网的存在嘛。
而“鸡腿”在书中也有了新的解读。陈建功说,独享鸡腿儿的时刻,就是孩子要出门远行的日子。那是陈建功要去京西煤矿工作离家前的一顿饭,吃饭时,陈爸陈妈把本该由妹妹独享的鸡腿,夹给了陈建功。而几个月前,陈建功姐姐中专毕业,分配去无线电厂当工人,家里也吃过一次白切鸡,整只的鸡腿儿,是姐姐吃的。
这些充满生活烟火气的描写,在《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》随处可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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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还在书中解开了一个有关作家草明的谜底。
陈建功说,草明应算是他文学上的第一位恩师。而我因为写作能源工业题材的作品,对草明创作了1949年以后第一部工业题材,并且是电力题材的小说《原动力》有过特别关注,也可以说是有过认真研究。我也专程去过广东顺德草明老家,寻找草明的故居。
1942年5月,在延安开过一次文艺座谈会,会后的一张有历史意义的黑白合影照中,草明居然坐在毛泽东主席右侧隔一人的位置上。这显然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位置。陈建功在草明家看到这张照片,与我有同样的疑问。草明告诉他,那时候延安的文艺家和首长间也都随便得很……那时我还年轻,听人家喊照相啦照相啦,也不懂什么规矩,就挤到田方身边坐去了,而田方刚好挨着毛主席。
草明说的田方,是一部反映朝鲜战争的著名电影《英雄儿女》里面演王文清政委的演员。而《英雄儿女》则是根据作家巴金的小说《团圆》改编。

我们聊了有二十来分钟,陈建功的早餐也吃完了。移开餐具,我们几个请建功老师在带去的书上签名。在给我签名时,他先签了三本:陈富强学兄正之。我赶紧说,这可不敢当。陈建功边签边说,没事,我去季羡林先生那,他给我签名,也称学兄。等到签《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》,陈建功说,这本刚出,就签“富强兄正之”。这下我更不敢说话了,只会连声说谢谢谢谢。
签好其他几位的书,我得寸进尺,请建功老师在书上补写了一句话:我书写的首要原则是:诚实、有趣。而这句话,是陈建功《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》一书的后记中说的,原话是:我书写的首要原则是:诚实。与之同样重要的原则是:有趣。
我读完《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》,最真切的阅读感受就是这四个字:诚实、有趣。对于一个作家来说,写作时,尤其是写作纪实类作品时,要做到这四个字,挺不容易的。我想,它应当作为我今后写作的座右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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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》分享会在二楼多功能厅举行。之前,我参加类似分享会,主要是听作者和嘉宾讲,但这次改了形式。黄亚洲在主持时说,因为参会的大多是作家,而且基本读过这本书。所以,由大家一一发言,讲阅读心得,有问题需要问的,再向陈建功发问,然后由陈建功来回答。其实,我听下来,一个是大家阅读特别仔细,提问都能提到点子上,另外一个感受,是陈建功的回答,相当于是他对写这本书,以及他对于创作的经验讲座。陈建功反应敏捷,妙语连珠,充分展现了他的睿智与谦和。

嘉兴小说家吴文君的发言,与我有同感,她说,她读这本书,仿佛让她回到从前。她说她父亲也曾经在煤矿工作,所以她读陈建功在京西煤矿的工作与生活,就特别亲切。她曾重返父亲工作过的煤矿,想下井体验矿工的工作场景,但最终没有实现,甚为遗憾。而建功老师的书,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她的遗憾。
我得到了一个发言机会,回顾了早年阅读陈建功作品的体会,几十年后,我甚至都记得《丹凤眼》里的主人公辛小亮与孟蓓,记得《飘逝的花头巾》里的秦江与沈萍。
我问陈建功,您28岁那年考上大学,获悉录取消息时,您究竟是怎么想的?我在陈建功的散文《默默且当歌》里看到,他是这样描述的:我是在山脚下筛沙子的时候,听说自己被北大录取的。工友兴冲冲地跑来报信的时候,我正仰面朝天,躺在沙子堆上晒太阳。陈建功记得,听工友说完了,当时似乎只是淡淡一笑。他又翻了一个身,想晒晒后背。当后背也被晒得热烘烘之后,陈建功爬起来,去领他的录取通知书。
我看到这段描写,多少有点吃惊。那可是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啊。况且,那年500多万考生进考场,录取率只有4.8%。而陈建功录取的是北京大学,更是金字塔尖的一束光啊。
建功老师听完我的提问,淡然一笑。他的回答也是云淡风轻。在他看来,自己28岁才上大学,知道自己被录取时,有过十年矿工生涯的他,也已经有些宠辱不惊了。而且他的矿工兄弟里面,已经有人不在了。或许正因为他看淡了人生,所以,他才能做到,在太阳下晒完后背才去领录取通知书。

分享会上,陈建功最后一个动作让人意外,也令人肃然。他打开手机微信二维码,告诉大家,在场的都可以加他微信,如果大家去北京,就联系他。他请大家喝酒。我坐在建功老师边上,第一个扫了二维码,他没有设置验证,直接就通过了。
这是一堂多么让人刻骨铭心的乡村文学课。陈建功在书中写了他的京西煤矿十年,似乎书写的是他的个人史,但事实上,通过一个人的十年,他书写了一个时代的风云激荡。
午休时间,陈建功从手机上给我发过来他的电话号码,说幸会。我出于尊敬与礼貌,回了一段话:建功老师好,很荣幸见到您。八十年代初学写作时读过您早期几乎所有作品,受益匪浅。今天上午更是有幸听您的分享,十分欢喜。他又回复:谢谢!
陈建功的微信名是“北海陈记”。陈建功是广西北海人。他童年时从北海去了北京。数十年间宏泰配资,他身在北京,却又时刻从精神上回到他的故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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